第二十六章 长子的笔记

  把时间拉回到现在。

  拉回到那天,我在长子魏宥辰的书房里,一个人坐了整整一下午。

  这本书,我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,一件一件,往回想的。

  那天是周末。宥辰去学校了,他念的专业忙,常常连周末都泡在实验室。我老婆出门跟人喝茶。家里就我一个。

  我进他书房,本是想找一本旧相册。翻着翻着,从书架顶上,带下来一个旧盒子。

  盒子里是宥辰上中学时的一些东西。奖状,笔记本,几样零碎。我这大儿子,从小就是个学霸,脑子好,坐得住,跟我小时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他打小就爱鼓捣那些原理、那些为什么,问的问题常常把我问住。

  我随手翻他那些旧笔记本。密密麻麻,全是公式、图、我看不太懂的推演。

  翻到其中一本,扉页上,有他中学时写的几行字。

  那是一段少年人的豪言壮语,说他长大了,要研究"时间",要弄明白,人能不能回到过去,能不能……去救一个人。

  少年人的话,本没什么。谁小时候没吹过牛。

  可我看着那几行字,不知怎么,心里"咯噔"一下。

  我盯着那句"去救一个人",盯了很久。

  也就是那一下午,鬼使神差地,我开始想起肖诗。

  我已经很多年,没认真想起过他了。

  成家以后,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。工作,房贷,孩子。肖诗渐渐地,从我的生活里淡出去了。他不再天天出现。有时候隔上很久,我才在某个恍惚的瞬间,觉得他好像还在,又好像早就不在了。

  我甚至说不清,我最后一次见他,是什么时候。

  那个下午,我坐在宥辰的书房里,第一次,认认真真地,把肖诗这个人,从头到尾,想了一遍。

  我想起他救过我的那些回。数都数不清。出生,冬夜,沙坑,红灯,那条蛇,那片玻璃,那丛水草,那条疯狗,班主任那间小屋,那把刀,那场高烧,KTV,宿舍的电路,健身房,还有那大半年……

  我这一辈子,但凡有个坎,回头一看,总有他。

 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命大,运气好。可那天下午,把这些一件件码在一块,我头一回,觉得不对劲。

  哪有人的命,好到这个地步?

  一次两次是运气。十次八次呢?几十次呢?每一次,都恰好有人在,恰好把我从鬼门关前拽回来——这还是运气吗?

  我越想,后背越凉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书房门开了。是我小儿子,魏思远,回来拿东西。

  思远跟他哥,是两路人。他哥文,他武。思远打小就坐不住,爱跑爱跳,一身使不完的劲,学校运动会的奖,拿了一摞。他比他哥小九岁,我跟老婆要他的时候,都快不敢要了,是个意外的礼物。

  这孩子有志气。他跟我说过好几回,长大了要去当兵,要去当警察,要去做那种"能保护人"的事。

  那天他风风火火进来,看我一个人坐在他哥书房里发呆,愣了一下。

  他说,爸,你怎么了,脸色这么难看。

  我回过神,说没事,想点事。

  他也没多问,翻出他要的东西就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说了句话。

  他说,爸,你老跟我们讲的那些道理——做人要实在啊,答应的事要办到啊,看见人有难要帮啊——我们班主任说,这些现在没几个家长教了。爸,你这些,都是跟谁学的?

  我张了张嘴。

  我本想说,是你阿嬷教我的。

  可话到嘴边,我脑子里,忽然冒出来的,不是我妈的脸。

  是肖诗。

  是肖诗在放学路上蹲下来给我系鞋带,是他在河边扯着嗓子喊人,是他背着我往卫生所跑,是他问我"你以后还睡得着吗"。

  我教给我两个儿子的那些道理,那些我以为是我妈传给我、我再传给他们的东西——怎么,每一条的源头,都能牵到肖诗身上?

  我没答思远的话。我只摆摆手,说,你先去忙。

  思远走了。

  书房里又剩我一个。

 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宥辰笔记本上那句"去救一个人",在越来越暗的光里,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要浮起来。

  那天下午我没找到我要的相册。

  我找到了一个,缠了我一辈子、我却从没敢正眼看的问题。

  肖诗,到底是谁。

《幸运》

谁在替我逢凶化吉?所谓幸运,是被一次次接住的人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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