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恰好

  手机里没有肖诗,这件事,我先按下不表,下一章细讲。

  那几天,我整个人是恍惚的。上班走神,吃饭走神,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脑子里就一件事——把我这一辈子,从头到尾,再过一遍筛子。

  我拿了个本子,一件一件往下记。

  我出生那回,难产,母子都要没了,一个路过的老奶奶,恰好是退休的妇产专家,恰好在场,把我和我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
  我幼儿园前那个冬夜,支气管炎发作,喘不上气,我妈恰好没睡,恰好把我抱了一整夜。

  放学路上,我要往坡下冲,肖诗恰好蹲在那儿系鞋带,一把拽住我。

  河边那个盗沙坑,我陷下去,肖诗恰好在,扯着嗓子喊来了大人。

  闯红灯那回,那辆车擦着我过去,肖诗恰好喊了一声停。

  ……

  我一直记到中年。夜班车,体检,肠胃炎。

  整整记了两大页。

  我记完,从头看到尾,手是抖的。

  这两页纸上,密密麻麻,全是"恰好"。

  恰好有人,恰好在场,恰好喊了一声,恰好拦了一下,恰好改了个签,恰好清空了零食柜。

  一个人的一生,能有几个"恰好"?

  我这两页,几十个。

  而这几十个"恰好"里头,除了出生那回是个老奶奶、冬夜那回是我妈、天井高烧那回是房东的阿姨——

  剩下的,几乎每一个"恰好",站在那儿的,都是同一个人。

  肖诗。

  我盯着这两页纸,盯了很久很久。

  一个人,怎么能"恰好"出现在另一个人一生里,几十个、上百个生死攸关的瞬间?

  除非,他就是为这个来的。

  除非,他打一开始,就知道这些坎,会在什么时候,什么地方,等着我。

  这个结论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疯。

  可那两页纸,明晃晃地摆在那儿。你没法当它不存在。

  也就是在那几天,我又想起一件事。

  那阵子,我小儿子思远,正跟他们班一个同学闹别扭。那同学家里出了点事,性子变得孤僻,还有点招人烦,班上没人愿意跟他玩。思远也跟着大伙儿,孤立那孩子。

  我知道了,把思远叫过来。

  我没骂他。我跟他讲,我说,儿子,一个人越是难的时候,越招人烦的时候,越是要有人拉他一把。你现在觉得他讨厌,可你想想,他家里出了那样的事,他心里得多难。这时候你们再一孤立他,就是往一个落水的人身上,再踩一脚。

  我说,做人,得有这么点心肠。看见谁掉坑里了,哪怕跟你没关系,能拉一把,就拉一把。

  我还跟他说,儿子,有两样你记着:遇上难的事,别缩,该你往前就往前;跟人有了嫌隙,别憋着,把话摊开了说。躲和憋,都解不开事,只会让一点小事,憋成大事。

  思远听进去了。后来他不但不孤立那孩子,还带着他一块打球,把那孩子从那口气里,慢慢拉了出来。

  这事我本没多想。天下当爹的,不都这么教孩子。

  可就在我捋那两页纸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——我跟思远讲的那番话,"看见谁掉坑里了,能拉一把就拉一把"——

  我是从哪儿学来的?

  我妈教过我做人要实在,可"拉落水的人一把"这个话,这个具体的、带着画面的话,是谁头一个跟我说的?

  是肖诗。

  是很多很多年前,河边那个盗沙坑边上,浑身是泥的肖诗,一边喘气一边跟我说的。他说,阿雨,你记着,往后你看见谁掉坑里了,别跑,喊人,拉他一把。

  我教给我儿子的做人的道理,一句一句往上追,追到最后,追到的,全是肖诗。

  我这才惊觉——肖诗给我的,从来不只是那几十回救命。

  他给我的,是我这个人。

  我这一辈子信的那些东西——实在,善良,答应的事要办到,看见落水的人要拉一把——我一直以为是我妈给的,是我自己修来的。

  可它们的源头,怎么,全指向那个说不清来历、留不下痕迹、连我手机里都找不着一个字的——肖诗?

  到这儿,我再也坐不住了。

  我决定,去找他。

  我要亲眼见到他,亲耳听他告诉我,他到底是谁。

《幸运》

谁在替我逢凶化吉?所谓幸运,是被一次次接住的人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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