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没拿到的学位

  前头讲的那些,都是别人、别的东西要我的命,我侥幸躲过。

  这一件不一样。这一件,是我自己,把自己绊倒的。

  没有天灾,没有横祸,没有谁在暗处害我。是我自己,一步一步,走到了那个没退路的地方。

  也正因为如此,这一件,我讲起来,比讲那些生死关头还要难。

  起因还是游戏。

  我从少年时就迷游戏,前头说过。上了大学,这份迷恋更收不住了。学校里有几个同好,一来二去凑到一块。我们不光玩,还动了别的心思——那时候游戏这行当刚起来,遍地是机会,我们几个热血上头,一合计,说干脆我们自己也做一款。

  我们真就干了。

  几个学生,凑了点钱,租了个小地方,白天上课,晚上和周末全泡在那儿。写程序的写程序,画图的画图,我什么都掺一脚——那时候我就是这样,运营、策划、跑腿、对外联络,哪儿缺人我顶哪儿。

  我入迷了。彻底入迷了。

  那半年多,我几乎不去上课。满脑子都是我们那个游戏,梦里都在想怎么改。我觉得我找着了这辈子要干的事,觉得那些课本、那些考试,跟我要做的大事比起来,一文不值。

  我错得离谱。

  我们那款游戏,最后没做成。缺钱,缺经验,几个学生的一腔热血,扛不住现实。散伙的时候,谁也没埋怨谁,就是……很沉默。

  更糟的还在后头。

  等我从那场梦里醒过来,回头看我的学业,一片狼藉。落下的课太多,挂的科太多,多到补考、重修都填不上那个窟窿。到毕业那年,我的学分,差得够不着毕业的线。

  我没能毕业。

  没有毕业证,没有学位证。我念了这么多年,家里咬着牙供了这么多年,我却两手空空。

  这个结果砸下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是懵的。

  我不敢跟家里说。

  这是我这辈子瞒得最狠、最久的一件事。我爸那么严,我妈那么不容易,我哥那么优秀——我一个从小活在我哥影子里、好不容易考出去、全家摆了两桌庆贺的人,怎么跟他们开口,说我没毕业?说我把大好的前程,亲手玩没了?

  我说不出口。

  我一个人,把这事扛下了。

  那之后有大半年,是我这辈子最黑的一段日子。

  我不敢回家,找各种借口拖着。我睡不好,吃不下,整个人蔫着。我一遍遍地悔——悔当初为什么那么疯,为什么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。我甚至不敢照镜子,觉得镜子里那个人,又蠢,又废,辜负了所有人。

  那阵子,我常一个人,天黑了去学校那面湖边坐着。

  那面湖,白天是热闹的,晚上就静了。我一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,看水,看对岸的灯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我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却一点表情没有——我从小就练出这本事,再大的事,憋在心里,不让人看出来。

  湖水黑沉沉的。有那么一两回,我盯着那片黑水,心里闪过一些很不好的念头。

 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

  那半年,是我头一回,真真切切地,一个人待在一个没有光的地方。

  后来我从那段日子里爬出来了,靠的是另一件事,下一章我细讲。

  这一章,我想先说清楚一件我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事。

  这么多年,每当我回想那段最黑的日子,我脑子里总有个印象:那半年,肖诗一直陪着我。是他天天来找我,是他拉着我做这做那,是他把我从湖边一次次劝回去的。

  我一直是这么记的。

  可后来,等我认真去捋这件事,我发现有些地方,对不上。

  那个跟我一块做游戏、一块熬夜、最后一块沉默着散伙的团队,是我几个同学、我室友。是他们,实实在在地,跟我一起疯过、一起垮过。

  可我记忆里,把我"拉进"游戏这行、陪我熬那些夜、陪我扛那半年黑暗的,怎么,成了肖诗?

  我去问过当年的室友。他们记得那半年我状态很差,记得我常一个人往湖边跑。可我问,那时候是不是有个叫肖诗的,常来陪我?

  他们都摇头。说没印象。说那半年,你基本上,是一个人。

  你基本上,是一个人。

  这句话,我当时听着,心里说不出的怪。

  我明明记得有人陪我。我明明记得那些话、那些劝、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。

  怎么,在别人眼里,我是一个人?

  我那时候没深想,只当是室友记性不好,或者那阵子肖诗来的时候他们恰好不在。

  现在我知道了。

  那半年,把我从湖边一次次劝回去的,那个在最黑的夜里陪着我、告诉我"你已经很好了"的人——

  确实,只有我一个人,看得见。

《幸运》

谁在替我逢凶化吉?所谓幸运,是被一次次接住的人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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