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,我没给任何人看。
我把它折好,放回信封,压回盒子最底下,搬回书架顶上。就当,我从没翻到过它。
宥辰回来那天,我到底没问出口。
我本想问他,那个关于时间的研究,究竟做到了哪一步。可我看着他,一个还在念书、连自己论文都愁得掉头发的年轻人,我忽然问不出来了。
他还什么都没造出来。那封信里说的"很多很多年以后",还没到。
也许永远不会到。
我没问。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,说,别熬太狠,身体要紧。
他愣了一下,大概觉得他爸今天怪怪的,可还是点了点头。
这件事,我就这么,压了下去。
压下去,不代表想通了。
那之后很长一段日子,我常常一个人发呆。我反反复复地想那个死结——如果没有长大的我,就没有回来救我的他;可要是没有他救我,又哪来长大的我。
我怎么想,都想不通。
后来有一天,我不想了。
不是想通了。是我忽然觉得,也许,这件事,本来就不该往那个方向想。
我开始想另一件事。
我想,肖诗这一辈子,跟我说过那么多话。
他说,看见谁掉坑里了,拉他一把。
他说,答应人的事,天大都得办。
他说,你要是弄了那笔脏钱,你以后还睡得着吗。
他说,不是我,是你自己,心里早有数。
他说,你已经很好了,你这人没问题。
这些话,我从小听到大,我一直当成是一个朋友,掏心掏肺地,讲给我听的。
可我现在把它们一句一句摆出来,我发现——
这些话,没有一句,是我妈没教过我的。没有一句,是我心里,不早就知道的。
肖诗说的每一句,都是我自己,本来就信的。
他劝我拉人一把——我本来就见不得别人落难。
他拦我拿脏钱——我本来就一想到弄不干净的东西,就夜夜睡不着。
他说"不是我,是你自己心里早有数"——他自己都承认了,那些直觉,那些警觉,那些关键时候的犹豫,全是我自己的。
肖诗从来没有,教过我一样,我心里没有的东西。
他只是,在我快要忘了的时候,把我自己心里的话,又说给我听了一遍。
想到这一层,我心里,忽然特别静。
我不再执着于那个死结了。
时间能不能倒流,未来的我能不能回来,宥辰会不会造出那样东西——这些,我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了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。
我这一辈子,几十个鬼门关,我都活过来了。
我活过来,也许真是因为有个肖诗,在暗处替我挡了一辈子。
也许,是因为别的什么,我这辈子怎么想,也想不明白的原因。
还有一种可能,一种我很少跟自己承认的可能——
也许,是因为每一个坎上,那个要往坡下冲的我,那个要拿脏钱的我,那个夜里坐在湖边动过坏念头的我,最后,都被我自己心里那点东西,拦住了,拉回了,护住了。
那点东西,我妈叫它"做人的本分"。
我不知道它该叫什么。
我只知道,它一直在。从我出生那天起,它就在。它比肖诗来得还早,走得还晚。它谁也看不见,可它,从没离开过我。
到今天,我都说不清,肖诗到底是真的,还是假的。
我说不清,那封信,是未来的我写的,还是……我在某个我记不得的夜里,写给我自己的。
我甚至说不清,那几十个"恰好",是真的一件件发生过,还是我这颗活了大半辈子的脑子,为了给"我怎么还好端端地活着"这件事,找一个能说得通的理由,自己,一件一件,编出来的。
我不去想了。
我这个人,笨,认死理,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。可我妈教我的那点本分,我守了一辈子,没丢。
我把它,又传给了我的两个儿子。说到底,我爸的硬气、我哥的样、我妈教的那点本分,到我这儿拧成了一股。我拿这股劲,揉成三句话教给他们——遇上事,主动些,别等人催;难的事,勇敢些,别躲;跟人有了嫌隙,坐下来,把话摊开了说。这三句话,根子还是我妈那点本分的意思:先把自己立住,才顾得到别人。
我想,只要这点东西不丢,往后不管遇上什么坎,他们,大概也会像我一样,一次一次,逢凶化吉。
别人会说他们,命好,运气好。
就像别人一直说我的那样。
这本书,写到这儿,也该收了。
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《幸运》。
这辈子,总有人问我,阿雨,你怎么运气这么好。
我从前不知道怎么答。
现在我大概知道了。
可这个答案,我谁也没告诉。
我把它,跟那封信一起,压在了盒子的最底下。
《幸运》
谁在替我逢凶化吉?所谓幸运,是被一次次接住的人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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