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河边的坑

  认识肖诗以后,我胆子渐渐大起来。

  也怪不得我。一个从小被养在屋里、一入冬就不许出门的孩子,冷不丁有了个天天一块走、一块玩的伴,那点被压着的野性,一下就冒头了。我妈要是知道我后来干的那些事,怕是要少活几年。好在她白天不着家,我干的那些荒唐,她多半是后知后觉,或者压根不知道。

  那年夏天,我们几个小孩迷上了去河边。

  浔城这地方水多。江是江,河是河,还有数不清的溪沟池塘,一场雨下来到处是水。城边上有一条河,不宽,水也不算深,夏天大人小孩都爱去。会水的扑腾几下,不会水的就在浅滩上摸螺、打水漂。河滩上有细沙,晒得暖烘烘,踩上去很舒服。

  我不会水。我妈三令五申不许我下水,我嘴上答应,脚还是往河边挪。就在浅滩上走走总行吧,我这么跟自己讲。

  那天去的人不少,肖诗也在。我们几个在滩上摸螺,摸着摸着就往深处走。有人喊那边螺多,我也跟着过去。

  我不知道的是,那片滩,前阵子被人偷偷挖过沙。

  后来我才听大人讲,河里的沙是能卖钱的,总有人夜里偷偷来挖。挖过沙的地方,表面看跟别处没两样,一样是水,一样是滩,底下却塌了个坑。水一泡,坑边的沙是虚的,人踩上去,"呼"地就往下陷。

  我就踩进去了。

  一脚下去没踩到底,整个人往下一沉。等我反应过来,水已经到胸口了。我一慌,手脚乱扑腾,越扑腾陷得越深,脚底下全是软的、抓不住的沙。水灌进嘴里、鼻子里,那种呛,比夜里喘不上气还要命——夜里好歹还是躺在我妈怀里,这会儿底下是没底的黑。

  我记得我想喊,喊不出,水一下就把声音摁回去了。我记得头顶的太阳,隔着水,晃成一团模糊的白。我记得我心里没想别的,就想着我妈,想着她还不知道我今天偷偷来了河边。

  我又"飞起来"了。就是那种整个人不受自己控制、慢慢往上飘、又慢慢没有了的感觉。

  后头的事,是别人告诉我的,我自己那段是断的。

  肖诗当时不在我旁边,他在滩的另一头。听同去的小孩说,就在我陷下去、别的孩子还愣着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肖诗不知怎么,先反应过来了。他没自己扑下水——一个小孩下去也是白搭,多半是搭两条命——他往岸上跑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。

  喊得正巧,岸上不远有几个大人在树荫底下歇凉。听见小孩喊救命,跑过来一个水性好的,几步蹚进去,一把把我从坑里捞了上来。

  我是被拎着脚倒过来控出水的。醒过来时趴在滩上,吐了一摊,浑身是沙,抖得跟筛糠一样。周围围了一圈人,七嘴八舌。肖诗蹲在我边上,脸都白了,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白。

  "你差点就没了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。

  我那会儿还没缓过来,只顾着吐水、哭,没细想他这句话。

  这事我没敢跟家里说。回去搪塞说是玩水打湿了衣服,被阿嬷念叨了几句,也就过去了。我妈一直不知道我那天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。

  当时我把这条命记在了那个下水的大人头上,也记了肖诗一份,说要不是他喊得快,人早救不及了。

  这事我从来没细想过。直到几十年后,我自己有了孩子,有一回看着他往水边疯跑,心猛地一提,才忽然觉出那天有几处对不上。

  头一处,肖诗当时明明在滩的另一头,离我远。别的、离我更近的孩子都还愣着没反应,他隔那么远,怎么就第一个知道我出事了?我陷下去时连声都没喊出来啊。

  第二处,他没像别的孩子那样傻跑过来,也没自己逞能下水,他是径直朝着岸上有大人的方向跑去喊人的。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遇上这种事,能在一瞬间做出最对的选择——不是最勇敢的,是最有用的——这份镇定,不太像那个年纪该有的。

  还有第三处,也是最说不清的一处。那天在河边玩的孩子,回去多半都挨了骂,家里大人一听去了河边、还出了这么大的事,没有不后怕的。可事后我再问起谁谁谁,那天到底谁在场,怎么就没人记得肖诗也去了。有人记得我,有人记得那个下水救人的大人,独独没人记得,是肖诗喊的救命。

  我那时候只当是大家慌乱,顾不上记这些。

  现在我不那么想了。

  那天晚上,我发了低烧,大概是呛了水又受了凉。我妈回来得晚,摸出我烫,二话不说就守了我大半夜。我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一直念叨着水、念叨着坑。我妈以为我做噩梦,一直拍我,说没事没事,妈在。

  我没敢告诉她,那不是梦。

  也没敢告诉她,把我从那个没底的坑里,头一个喊人来捞起来的,是我头一天上学、在坡上给我系鞋带的那个朋友。

《幸运》

谁在替我逢凶化吉?所谓幸运,是被一次次接住的人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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